“我居然中大獎了！”
5月8日，回想在俄羅斯賽場被裁判高舉手臂的瞬間，李麗珊依舊心潮澎湃。
近兩周前，俄羅斯葉卡捷琳堡UGMK體育館，頂級踢拳賽事RCC Fair Fight女子53公斤級對決中，來自中山小欖的自由搏擊運動員李麗珊，戰(zhàn)勝本土名將克里斯蒂娜?普爾吉娜，斬獲冠軍。28歲、追夢14年，她在異國賽場聚光燈下，完成了擊敗對手、也戰(zhàn)勝自我的雙重救贖。
冰敷、離場、趕回酒店，短短1小時，當她身披五星紅旗、鼻青臉腫地出現(xiàn)在大眾的手機屏幕里，說出那句“我是來自廣東中山的李麗珊，我在俄羅斯葉卡捷琳堡RCC擂臺拿下比賽勝利，兌現(xiàn)賽前承諾，成功把勝利帶回了中國！”時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——她該有多痛啊？
在俄羅斯擂臺
抓住那束微弱的光
一場比賽，要經(jīng)受多少次身體擊打？李麗珊的回答是，至少100次。
頭部挨踢，是頭皮發(fā)麻、半邊臉僵掉，耳朵“嗡”的一聲像蒙在鼓里，眼前閃白影，暈乎乎發(fā)飄；腹部中擊，是一口氣瞬間被悶堵憋住，呼吸突然卡殼，胃里翻涌犯惡心；眼部吃拳，是瞬間刺痛、短暫“黑屏”，眼皮立刻腫起，像頂了一顆雞蛋，又酸又脹……這些在擂臺上被腎上腺素暫時掩蓋，一旦走下擂臺，所有知覺會一并加倍涌來。李麗珊從不吃止痛藥，痛就忍著，腫就冰敷，她自認比常人能吃苦，淤青會消散，傷口會愈合，戰(zhàn)斗照樣繼續(xù)。
比起習以為常的身體疼痛，勝負之間的內心煎熬更讓李麗珊難以承受。RCC是俄羅斯規(guī)模最大、含金量極高的格斗賽事，與日本K-1聯(lián)合舉辦，匯聚國際頂尖選手。三局戰(zhàn)平，加賽一局，比分膠著，不到最后一秒，雙方都無法獲知準確的分數(shù)。那時，因受擊打而不甚清醒的頭腦，甚至無法為李麗珊處理“不會又要輸了吧”和“干就完了，輸了大不了回家種田”兩個想法的糾纏。她預判自己處于弱勢，懊惱自己不夠果斷，看著對手提前慶祝，這種心理煎熬，于李麗珊而言無疑是凌遲。
此前，她經(jīng)歷了近半年的沉寂。商業(yè)賽事連戰(zhàn)連敗，讓她信念崩塌，無數(shù)次想放棄、想回家，甚至一度出現(xiàn)心理問題。李麗珊暗下決心，把這場俄羅斯之戰(zhàn)當作職業(yè)生涯最后一次機會。贏了，繼續(xù)；輸了，就回家。破釜沉舟的人，最無畏。她拼了，強撐著腫脹的眼瞼，透過汗?jié)n與血霧，總算從自我懷疑的陰霾里，掙出一道光亮。
當裁判最終舉起她的手臂，所有積壓的疲憊、委屈、自我懷疑徹底釋放。那瞬間，她確定，所有疼痛的感受也一并消失了，她幾乎喜極而泣。這場勝利，讓她重新相信：自己還能打，還能站在頂端，還能離夢寐以求的金腰帶近一點、再近一點。
放眼李麗珊的職業(yè)生涯，2020年“拳星出擊”52公斤級金腰帶、2022年全國自由搏擊錦標賽51公斤級冠軍、2024年武林風全球功夫盛典52公斤級冠軍、2025年全國自由搏擊錦標賽52公斤級冠軍……28歲的她，早已迎來多次高光時刻，只有她自己清楚：欲戴腰帶，必承其重，高光的背后，是一次又一次深陷低谷、陣痛突圍。她不是天生強大，她只是天生不肯認輸。
14年孤獨訓練
把自己淬煉成光源
5月3日，比賽結束的第7天，面部淤青剛剛消散，李麗珊便直奔澳門路環(huán)島，看了一場演唱會，見到了偶像權志龍。她換下硬核霸氣的束身衣和寬松短褲，換上牛仔褲和露臍上衣，一頭靚麗金發(fā)，佩戴精致耳環(huán)，像每一個精心打扮、與偶像赴約的普通年輕女孩一樣，為喜歡的人心動歡呼。那是她極少擁有的、完全屬于自己的時刻。
14歲接觸搏擊，這個夢想占據(jù)了李麗珊至今一半的人生，從少女時期開始，她就面對異于同齡人的“生長痛”。
2012年，在小欖鎮(zhèn)華僑中學讀初二的李麗珊，因愛好加入了學校的拳擊興趣班，展現(xiàn)出色的爆發(fā)力、柔韌性和心理素質，同年便被輸送至中山市體育運動學校，成為該校首批女子拳擊隊員。體校的生活規(guī)律嚴苛：一周只有一天假期，出門要請假條，每天出操、上課、訓練、晚自習，在最愛玩的年紀，過上了最封閉、最自律的生活。她很爭氣，次年便拿下青少年拳擊錦標賽50公斤級第一名，此后在省內賽事屢創(chuàng)佳績。
2015年，中專畢業(yè)的李麗珊不甘按部就班，渴望站上更大的舞臺。經(jīng)啟蒙教練程凱引薦，她進入泰拳國青隊集訓兩年。在那之后，她曾短暫離開拳臺，意識到無法割舍心中的搏擊夢想。2018年，她只身前往深圳盛力人和格斗學院，轉型自由搏擊，正式開啟職業(yè)賽場生涯。“半路出家”跟不上團隊節(jié)奏，她便厚著臉皮多問多學；身高不占優(yōu)勢，腿法與膝法存在短板，她便用敢打敢拼、拳擊功底逐一補齊。一晃8年，新一輪閉環(huán)式自律人生。
李麗珊一直在為夢想趕路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和同齡人漸行漸遠。朋友聊家庭、聊工作、聊孩子，她插不上話；旁人的生活安穩(wěn)尋常，她的世界卻滿是傷痛、勝負與汗水，內心仍像個沒長大的孩子。她臺上兇猛，臺下卻是社恐，有時身邊喧鬧，她仍覺得孤獨。也正是在無數(shù)個獨自消化失意的夜晚，她沉淀出了屬于自己的光亮。
她長著一張?zhí)鹈赖哪?，大眼睛、雙眼皮，笑容極具感染力。和所有年輕女孩一樣，她愛美、愛鮮亮：頭發(fā)染遍臟橘色、薄藤色、白金色，沒比賽時會接種睫毛，重要比賽前要精心涂好手腳指甲；她也有容貌焦慮，臺上忘我拼打，臺下一樣會擔心臉上留疤。在俄羅斯留下的傷痕，在演唱會前痊愈，是她近期最大的小確幸。
站上擂臺，對一個年輕女孩而言本就不易。有時為了控制體重，甜食、油炸食品這些心頭好，只能忍痛割舍；比賽撞上生理期是家常便飯，擔心止痛藥影響競技狀態(tài)，她每每咬牙硬頂。面對“女孩不該打打殺殺”的質疑，她的拳套就是答案。
帶著滿身傷痕
讓“中山”閃耀世界
讓李麗珊真正走進大眾視野的，是賽后那條報喜的視頻。無數(shù)人在評論區(qū)心疼、震撼、鼓勵，大家記住了她的鼻青臉腫，也記住了她開口的第一句話：大家好，我是來自廣東中山的李麗珊。
鐘國愛是在親戚轉發(fā)的本地報道中，看到了傷痕累累的女兒，那一瞬間，她心口一堵、眼含熱淚。知女莫如母，李麗珊是典型的“中國式小孩”，只報喜，不報憂。雖然女兒不說，但鐘國愛知道，即便比賽拼至滿身疲憊傷痛，對家里，女兒總是閉口不提。就算是贏了比賽，她也總會強忍激動，等臉上、身上的傷勢完全恢復，才肯回家報喜。
老兩口也是一生內斂的“中國式父母”，數(shù)年來，與女兒達成了保持緘默的默契。他們總是刻意淡化話題，裝作沒有留意，只將所有憐惜、贊許、驕傲吞進肚子里，用“別練了，老了一身痛，受苦的是自己”表示心疼，用“你比大老板都忙”傳遞思念，嘴上說著勸退的嘮叨，從未真正阻攔，只默默守望她的熱愛。5月2日，李麗珊回到中山小欖家中，靜心陪伴家人，享受團圓時光。其間，鐘國愛對女兒說了一句“恭喜”，那是她以前不怎么說出口的話。
李麗珊常說自己是“假中山人”。在外闖蕩久了，普通話說得流利，鄉(xiāng)音卻漸漸生疏；常年訓練日曬，因膚色黝黑，被人誤認籍貫；家鄉(xiāng)的美食、街巷、新事物，她未必樣樣清楚。可她比誰都戀家，無論走到哪里，她都會認真介紹，自己來自廣東中山。她說不出中山具體哪里好，只覺得它是能給她庇護的溫柔鄉(xiāng)。
廣東搏擊產(chǎn)業(yè)成熟、行業(yè)氛圍濃厚，但本土職業(yè)選手十分稀缺。在同齡職業(yè)選手中，廣東女孩更是寥寥無幾，征戰(zhàn)賽場多年，李麗珊幾乎遇不到同鄉(xiāng)。她始終以同名香港奧運冠軍李麗珊為榜樣，立志站上世界頂級搏擊賽場，為國爭光、把榮譽帶回故里。作為土生土長的中山姑娘，她更想打破大眾對廣東女孩“身形嬌小，不適合高強度對抗項目”的刻板印象。
她做到了。這條用淤青鋪就的冠軍路，每一步都讓“中山李麗珊”的名字在國際賽場更加閃亮。她發(fā)布的短視頻，4月26日至今已累計收獲超800萬瀏覽量、近40萬點贊。她向無數(shù)人證明，廣東女孩能拼、能打、能吃苦，也能走到國際賽場上，打出好成績；她也讓中山被世界看見，這座城市不僅有岐水柔情，也可以重拳出彩。
當下，中山搏擊氛圍愈發(fā)濃厚，市搏擊散打運動協(xié)會會員逾百名，全市注冊搏擊俱樂部等經(jīng)營主體超70家；本土賽事品牌越擦越亮，中山市自由搏擊爭霸賽已連辦五屆，新一屆賽事將于今年8月打響；青訓育才體系愈發(fā)成熟，中山體校依托體教融合，開設散打、拳擊專項訓練，構建起專業(yè)培養(yǎng)、人才輸送、體育單招升學的完整鏈條，先后培育出多名省級、國家級優(yōu)秀搏擊運動員，“中山擂臺”正煥發(fā)生機。
看著當初夢開始的地方，迎來搏擊運動的發(fā)展新機遇，李麗珊有些感慨，她寄語后輩：“也許會痛，但人生挨過的每一次痛都不會白費，希望大家堅持心中夢想，一往直前，相信自己的力量?！?/p>
凱旋的榮光、短暫的假期就像一場美夢。5月7日，李麗珊又回歸日常訓練，一切從零出發(fā)。她的終極夢想，是登頂國際頂尖搏擊賽場，拿下一條高含金量的職業(yè)金腰帶。她也期盼，未來能將多年的賽事經(jīng)驗帶回中山，走進學校、深入基層推廣自由搏擊，為家鄉(xiāng)搏擊運動發(fā)展盡一份力。
訓練館的沙袋再度晃動起落，歷經(jīng)傷痛淬煉的李麗珊，前路自有萬丈光芒。
編輯 張英 二審 賴有生 三審 岳才瑛
